福爾摩沙 1624
第一章 台北(台北) | 2052
裂縫
凌晨一點二十五分,胡予安第三次讀到「失聯」這兩個字的時候,咖啡機嗶了一聲。
他沒有動。
研究室的冷氣一年四季都開著,即便是寒流,這個樓層永遠維持在攝氏二十三度——委員會的說法是為了保護文獻;胡予安沒有多想,只是安靜的研究室與冷氣的轟隆作響成了很強烈的對比。也許這更多是避免老是收到研究員的客訴。兩件事並不衝突。委員會很擅長讓兩件事同時成立。
失聯地點:台南市安平區。 時間窗口:二十七秒。 代號「忠孝」。成員四名。 備註:本次為第二次進場,參照代號「仁愛」任務記錄。
這是第二支隊伍。
第一支「仁愛」,三個月前進去,兩個回來了。 回來的兩個人一切正常——能走路,能說話,交得出完整的任務報告。 問題是,那份報告沒有人看得懂。
不是文字的問題。是裡面夾雜的東西: 他們在描述所見所聞的時候,自然而然地用上了那個時代聽來的語彙——荷語的地名、西拉雅語的稱謂、一種不像閩南語也不像客語但兩者都有影子的漢語發音——夾進現代漢語裡,像沙粒混進水裡,讓整句話變得難以理解。
他們自己渾然不覺。對他們來說,那些字就是最精確的描述。
委員會把口頭報告的錄音送給胡予安,請他解碼。 他聽了一整個下午,寫了七頁分析,最後一頁的結論是:
他們說的都是真的。只是那些字,屬於四百年前的安平。
「忠孝」帶著這個結論進去。 四個人,一個也沒有回來。
陳凱文、林書瑤、黃柏嘉、方靖維。 「再也沒有人會抱怨空調溫度了吧。」胡予安這麼樣地想著。
報告用的是委員會的標準格式——黑字白底,字體十號,行距精確,連殉職都被排版得一絲不苟。這種格式,胡予安在職業生涯裡見過太多次。每次看到它,都有一種奇異的感覺:國家從來就擅長把不該被遺忘的事,整理得乾乾淨淨。
他站起來,終於去拿那杯咖啡,走到窗邊。
台北的夜在玻璃後面安靜地亮著。101的燈已經熄了,但信義區還沒睡,霓虹燈的倒影在他的眼鏡框上輕輕晃動。他啜了一口手中的咖啡,涼了。
安平。
他在心裡把這個地名翻了幾面,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筆,在左手手心上寫了幾個字。
這是他的習慣。需要真正想清楚的事情,他不寫在紙上,寫在手上。手會出汗,字會消失,逼著他把東西刻進腦子裡,而不是依賴記錄。
他寫的是:一鯤鯓。台江內海。大員。
那一年這裡甚至還不叫安平,是台江內海外圍的一道沙洲,窄長,低矮,潮漲就淹,潮退才現。荷蘭人1604年停在澎湖,想打通對明朝的貿易,被驅逐了——澎湖是明政府的汛地,不是市場。他們南繞,繞到這條沙洲。明廷的地圖邊緣,管轄曖昧,剛好是他們需要的灰色地帶。
讓他們真正留下來的,不是地理,是錢。
日本武士要鹿皮,台灣西南平原的水鹿千百成群;日本要中國的絲綢瓷器,中國要日本的白銀。荷蘭人站在中間,腳下是沙洲,手上是帳本。而真正操盤這條迴路的,是說漳州話、泉州話、也說日語的海商——在明廷眼裡是海盜,在長崎港口是貿易商,在鯤鯓是荷蘭人的供應商。什麼語言賺錢,就說什麼語言。
胡予安低頭看了一眼手心。 墨水已經暈開,字跡模糊,只剩筆畫的輪廓。
他想起「仁愛」回來的那兩個人,報告裡夾著他辨認了一個下午才剝開的語層:荷蘭語的地名,西拉雅語的稱謂,還有一種介於閩南語和客語之間、只在明代文獻裡殘留的漢語音。
三個語層。疊在同一個人的口腔裡。 他們自己不知道。
他把手攥了一下,那幾個字就消失了。
「忠孝」帶去的定位器,標示的是2052年的安平座標。 沒有人想到,那組數字在1624年,落在台江內海的正中央—— 不是沙洲,不是海岸,是海。
他們進去的瞬間,大概以為自己站在地上。 胡予安不確定那十四秒裡發生了什麼,但他有一個猜測。
他不說出來。說出來,就像是在怪他們。
他回到桌前,繞過那疊壓著半本荷葡辭典的田野筆記,打開電腦。
遺留記錄只有一個檔案:
ZHONGXIAO_final_3.2s.wav
他盯著那個檔名看了很長一段時間。
換作別人,大概早就按下去了。 胡予安又等了一下,像是在給自己一個後悔的機會,然後才按了播放。
風聲。水聲。 遠處有什麼,一時辨認不出。
三點二秒。
然後是一個聲音——人的聲音,一個字,或者半句話, 在某個邊緣出現, 又被什麼截斷了——
胡予安的手指停在空白鍵上。
他關掉了檔案。
他在椅子裡坐了很久,沒有動。
台北繼續亮著。報告的最後一頁翻開在桌上,有一個欄位,他前兩次讀這份文件的時候,都刻意跳過了。
下一指派:代號「信義」。 研究員:胡予安。 預計進入時間:72小時後。
他把報告蓋上,沒有立刻站起來。
窗外,台北夜裡透著街燈。他坐在那裡,讓那個決定在腦子裡再過一遍——不是猶豫,是習慣。他從來不在第一個念頭上行動。
他想起「仁愛」回來的那兩個人。 想起那段錄音。 想起他寫的那個結論。
然後他拿起咖啡,喝了最後一口,雖然已經涼透了。
「好。」
就說了這一個字,然後站起來,去拿外套。
窗外,台北的夜燈還沒熄,遠方的日光已微微亮。
第二章 一鯤鯓(台南) | 1624
潮
模擬時,進場的前三十秒,胡予安不打算做任何決定,只是接收。
第一個感覺不是視覺,是味道。
鹹的。但不是他認識的那種海味——不是防波堤的氣味,不是觀光港口的氣味,是更原始的什麼味道,腐爛的氣味與海水的氣味交織在一起,再抹上一股沉甸甸的動物氣味——是皮革,或者更確切地說,是還沒鞣製完的獸皮。
然後是熱。 安平的烈日,直直照下來,沒有任何遮蔽。
「台南的太陽真的是不分年代的熾熱啊。」胡予安站在原地,沒有動。
腳下是沙,不是水。
他在腦子裡又記上一筆:座標修正有效。
閉眼、深呼吸。胡予安仔細的聆聽。
海浪沖刷海岸沙沙作響,溫暖而舒服。聽得見不遠處傳來稀疏的對話聲,與更遠的地方傳來風帆的聲音,雖然陽光熾熱,但是海風包覆著皮膚,帶來一陣陣的涼快。
胡予安睜開眼睛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。
棉麻的深色短褂,舊舊的且寬鬆,足以讓海風灌進衣袖,袖口有幾道褪色的痕跡,是他在出發前兩天特意用漂白水浸泡過的。長褲束在腰上,用一條細麻繩綁著。赤腳下是沙,沒有鞋——他在出發前最後一刻決定拿掉的,在文獻裡裡反覆確認過:沙洲上少數人穿著草鞋、赤腳的人比穿鞋的多,但穿鞋反而顯眼。髮髻紮好,拎著素色布袱,沒有任何鮮豔的顏色、也沒有什麼裝飾。
一件太新的衣服,在那個時代比一句說錯的話更危險。
胡予安轉身看向四周,周遭沒有任何建築的遮蔽,只有零星的樹、聚落、與船。
沙洲比他想像的窄。
往左是外海,不是藍,是一種灰綠的深色,浪不大,但有持續的拍打聲。往右是台江內海,安靜,水色更深,幾艘帆船停在裡邊。
他掃了一圈,先尋找人的身影。
最靠近的,是一群正在搬竹子的人,像是奴隸。一捆一捆,粗的那種,兩個人抬著走,走到一半放下,喘氣,再扛。他們的衣服更舊,他們上半身是空的,膚色黝黑,面孔深邃,不是歐洲人、也不是漢人,更像是東南亞族群的面孔。胡予安聽了一下——他們彼此之間不說話,更多是支支吾吾的低語與肢體語言。
竹子旁邊,堆著一批磚塊。尺寸不一,有些邊角磕損,像是從別的地方拆下來再搬過來的,不是在這裡燒的。胡予安認出那種磚的顏色,帶著窯燒的灰白,不像是台灣的土。
再往旁邊,持槍站著的高大歐洲面孔,應該是荷蘭人。五六個人,分散四角,眼神看的不是建築,而是直挺挺的盯著奴隸。其中一位荷蘭人看了過來。
他讓自己的眼神懶一點,避開了荷蘭人的視線。
距離他不到二十步,幾個棚架底下堆著捆起來的東西,高過成人肩膀。
那個氣味他先聞到,才看到形狀:鹿皮。
棚架旁邊有幾個漢人男子說話,聲音壓低,漳州腔,說話快,像每個字都需要省。他站在原地,讓自己像一個剛從船上下來、還沒找到方向的人。
這種狀態,他練過。他的老師說,最危險的不是語言錯誤,是眼神。眼神會洩底。
他讓自己的眼神懶一點,讓自己看起來像是迷路。
然後耳朵開始工作。
聽起來像是閩南語,聽起來跟自己習慣的「臺語」不太一樣。另一種語言插了進來——帶著鼻音和特定聲調,他在腦子裡翻了一下,才找到位置:
日語。
說的是一個數字,還有一個他聽不懂的名詞。
更遠處有人在說荷蘭語,胡予安只抓到幾個字:lading(貨物)、gewicht(重量)、morgen(明天)。
另一個方向,一個女人的聲音,聲調平穩,輔音結構完全不同——西拉雅語,他只在「仁愛」的口頭報告裡聽過,認得出那個聲紋,但聽不懂在說什麼。
四種語言,同時存在,在他的耳朵裡各自流著。
他想起「仁愛」回來的那兩個人,想起他剝了一個下午的語層。
他現在站在那個語層的原產地。
然後他看到了那個人。
不是因為那個人做了什麼特別的事。是因為他走過的時候,周圍的身體語言改變了——幅度很小,但胡予安在看,所以注意到了:棚架旁的漢商不自覺挺直了背,說話聲音放輕了一點;持刀站著的荷蘭人,眼神跟著他移動,但沒有下意識握刀。
是放鬆,不是戒備。
一個年輕人,二十歲上下,穿著漢商的衣物,布料比其他人的好一點,但不到炫耀的程度——是那種知道自己不需要炫耀的人才有的好。走路不是商人的小步,也不是士兵的大步,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步調,隨時可以停、隨時可以走。
他的臉,胡予安找不到更精確的描述,只能說:讓人想多看一眼。不是因為長得奇異,而是因為某種讓整個場域稍微往他那裡傾斜的質地。
他走向那幾個漢商,開口說漳州腔,底下帶著一點日語的底音。說了幾句,轉身,走向一個荷蘭軍官,換成荷蘭語——流利,帶著一種胡予安沒在書面文獻裡見過的腔調,是在船上學的,不是在學堂裡學的。
那個軍官聽完,點頭。
年輕人在原地停了一秒,眼神掃了一下工地——不是巡視的那種掃,是計算的那種掃——然後才走開。
胡予安把目光移回鹿皮。
他不確定那個人是誰。 但那種腳步、那種掃視、那種在三種語言之間切換卻不需要停頓的方式—— 他記住了。
他在沙洲上站了大約一個時辰,沒有說話。
不是沒有機會——是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。
一個荷蘭士兵往他方向瞥了一眼,他把視線移到沙地上,放慢腳步,換了個方向。一個說著像閩南話的年輕商人繞過來,他側身讓路,低頭像是在看自己的腳。
他在等一種特定的人:年紀大、說話慢、講著閩南語。
又等了大半個時辰,那個老人出現了。
走路慢,不急,用他聽得懂的閩南語問他是哪艘船來的,語氣像在問天氣。
胡予安讓那個問題在腦子裡穩住,確認自己聽懂了每個字,才開口:
「李旦个船,對平戶來,拄仔靠岸。」
老人點頭,沒有再問,走開了。
胡予安等老人走出聽力範圍,才讓肩膀放鬆了一點。
「李旦」在這個沙洲上是一個足夠大的名字,大到不需要細問,也不方便細問。他只是選對了時機和對象。
真正的考驗還沒有來。那個考驗,是有人說了一句他沒聽懂的話,而他必須接下去的時候。
那個時刻,他還沒遇到。
他繼續等。
傍晚,竹子還沒搬完。
那些扛竹子的人,幾個已經坐下去,靠著棚架的木柱,閉著眼睛。荷蘭士兵換了一批,新來的站得更直,舊的那幾個把頭盔脫下放在沙地上。
潮水漲了一點,沙洲的邊緣濕了幾步。
胡予安往沙洲最窄的地方走過去,站在那裡。
一個西拉雅女人從他背後走過,沒有看他,手上提著什麼,往更遠的地方走,消失在他看不到的轉角。
他目送那個背影,直到看不見。
然後低下頭,看著腳下的沙,和慢慢漫上來的水。